前 言
宋玉,(公元前298年∽前222年),字子渊,号鹿溪子,湖北宜城人。为什么说宋玉是宜城人?主要依据有:一是郦道元的《水经注·卷十八·沔水》载:宜城县南有宋玉宅,玉邑人,隽才辩给,善属文而识音。此处的邑,即鄢邑,当时的鄢邑即今宜城楚皇城。据考,宋玉出生地——宜城腊树园,战国时属鄢邑内里(当时的里相当于民国时期的一个甲,里长即甲长之意),因为当时的皇城北面枣林至腊树园南木渠一带皆属水湖,名曰苏湖,《宜城县志》载:苏湖渔唱曾是古宜城的八景之一。而腊树园与楚皇城仅隔湖相望。故此处未细说宋玉是邑内腊树园人,仅点明玉邑人,这可能是文体的需要,但此处玉邑人三字足以说明宋玉是宜城人;二是《舆地纪胜》载:宋玉,郢人。这里的郢,当是指楚国治所,一是栽郢,二是鄢郢,非郊郢之类的地名。位于宜城的鄢邑曾在楚顷襄王时被命为鄢郢,时为白起拔郢后,顷襄王二十年,顷襄王移都河南淮阳(即陈郢)时在鄢邑暂避,在此抵挡秦军数月之久。为稳军心,特改鄢邑为鄢郢,即以此邑为治所,指挥楚国军队与秦决战。借此表明大战秦军的决心。这里需要说明的是,为何鄢邑能称郢?因为楚文王迁都时,曾携堪舆师沿汉水而下,察看地形。发现此地拥有建都的关键元素——帝虚。什么是帝虚?帝虚就是建都的首要条件,即拥有十六平方公里的平地,其西面当有不少于五公里地的高坡,这个高坡就是帝虚,亦称土龙,是凝结帝王之气的地方(见《楚国文库》楚国的城市建筑)。而在宜城楚皇城的西边,就存在这样一道长达五公里的高坡,以此被周文王命为迁都的候选地之一。因当时的江陵纪南城条件比鄢邑要好,文王便迁都于此,以纪南城为治所,命名栽郢,同时,兴建鄢邑,作为陪都,供急需之用。直到白起拔郢,顷襄王方启用鄢邑,定治所于此,这种演绎是符合楚都北迁情理的。当然,有关于鄢邑,也有别说。因为研楚者非止百家,何囿于一论!
现在的宜城,已成为一方研究宋玉和楚文化的热土。自六十年代起,这里对宋玉赋文化的研究就相续不绝,以此引起了海内外学者的极大关注。1988年,湖北大学中文系编辑的《湖北作家论丛》第二期就发表了《东汉赋家王延寿》一文,文章开头介绍王延寿生平时就提到了宋玉,文曰:
王延寿是东汉南郡宜城(今湖北宜城县)人,这里相传是宋玉的故乡。
这说明,宋玉是宜城人是海内外皆知的。这些年来,作为宜城人对宋玉之生平、事迹进行了不懈的研究,程本兴在任宜城宋玉研究会会长时曾出版了《宋玉与宜城》(中国文史出版社2007年),成为海内外公开出版的第一部全面介绍、简述宋玉与宜城的著作。但因为历史上留下的资料短缺,很多方面都停留在一种争议上。《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载: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仅此四十字,算是司马迁的恩赐,今人不知该无从何考起。近年来,有研究者认为宋玉姓子,以宋为氏,系楚籍宋人,以玉为名;还有人认为,宋玉乃宋国公族后裔,生于楚国,事于顷襄王。后被考烈王流放,这些研究使宋玉侍楚王的轨迹越来越清晰。即栽郢(顷襄王)——鄢郢(顷襄王)——陈郢(顷襄王、考烈王),在原来研究的基础上大大地迈进了一步。
关于宋玉赋作的问题,作者认为其赋作不止16篇。16篇是《汉书·卷三十·艺文志第十》所录用的。即所谓《笛赋》《风赋》《大言赋》《登徒子好色赋》《高唐赋》《钓赋》《神女赋》《对楚王问》《小言赋》《郢中对》《讽赋》《舞赋》《微咏赋》《招魂》等,这些作品在宋玉生前皆已编成。作者在研读《史记·楚王世家》时竟发现还有一个以射鸟曲谏的记载,其文体与赋无异,故大胆定论这是宋玉写的《射鸟赋》,因时间正是顷襄王时代。为什么这样认为?因当时的宋玉不敢直谏,故选择了曲谏的方式,通过射鸟的形象分析,建议大王今不发射,更待何时。即主动进攻秦国。此与历史事件及时间较为吻合。所以,作者在本书中特意作了这个补充。
关于宋玉的事迹问题,本书的结构是这样的:宋玉的童年在宜城腊树园度过,10至11岁被掳入宋宫当陪读,至13或14岁逃到南华山,在庄子门下学道,一年后回楚,直到考烈王迎娶秦公主前被流放,地址仍然是江南,具体地址是临醴担粮山,在此期间,他完成了对《楚辞》的整理和对辞赋的教学与传承,又到燕赵之地寻找儿子,回来后到云梦祭奠亡妻,然后又回到临醴,直到辞世。此结构可谓臆想,此故事亦可谓妄撰,但细细推敲,书中之事宋玉皆可做也,且非宋玉而不能做。因为宋玉是道家大师,是赋之鼻祖,是绝美男子。
此外,作者在研读宋玉《笛赋》时,认为宋意将送荆卿于易水之上之句,注译者有误。注译者说:宋意,人名,即宋如意,是与荆轲同时期的人。荆卿,战国末年刺客,卫国人,卫人叫他庆卿,游历燕国,燕人叫他荆卿,亦称荆叔。后被燕太子丹尊为上卿,派他去刺秦王政(即秦始皇)。这句话的注译可能有误,以作者分析,应该是说:宋玉有意将荆卿送到易水之上,即河北的易县。因为《史记索隐》东观汉记宋杨传曾这样作过推测,说宋意与宋义同音,可理解为此处说的就是宋义,因史上确有宋义此人,宋义之后有宋昌,曾任会稽典录,昌即宋义孙也。这个推断明显过于牵强附会,但古人毕竟作出了这样的推测。所以,作者也可以理解为:宋意即宋玉有意的意思。如此这种推断成立,那么,就可以说明宋玉与荆轲见过面,他们见面的目的是什么?与一个刺客相约,肯定是与行刺有关。不言而喻,宋玉有参与刺杀秦王政的嫌疑。那么,荆卿为何要找宋玉,有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宋玉是道家弟子,懂道术。从宋玉的多篇赋中都可以看出,宋玉所用的道家语言,表明了他精通道术。有人研究说宋玉就是庄周的弟子,比如,面对楚襄王的质问,宋玉直接说到了《庄子逍遥游》,说到了把握六气的变化,遨游于无穷无尽的境域。如果不是道家弟子,即说不出这种道家语言。另外,作者作过比较,庄周是商丘民权县人,生于公元前369年,死于公元前286年。而公元前286年,宋玉正是13至14岁左右的年龄,这个年龄被庄周为徒弟,是有极大可能的。因为,当时正是楚国、齐国联合进攻宋国的时间,据史记载,楚齐联合攻宋,致宋公族人四处逃亡。当时在宋宫当陪读的宋玉不能不逃出宫外。为此,被庄周收为徒弟也就顺理成章了。
接着再说的就是,宋玉是美男子,这也是不争的史实。因为自古就有貌似潘安,美如宋玉的说法。所以,综上所述,我们当今评价宋玉,或者撰写宋玉,离不开三点:即一、宋玉是美男子;二、宋玉是道家弟子;三、宋玉是赋祖。有趣的是,作者在写《真武传》时,曾阅读过《中华道藏》,赋在道藏中的解释为:赋者,符也。即赋与道法中的符相通。所以,作者可以把宋玉的赋理解为当时作法的一种符。试想,屈原的《楚辞》尚是一种巫词,那么作为屈原的学生,其所作的赋为何不能是一种符呢?再就是,大家在读宋玉的赋时,是不是有一种感觉,即不能像读汉赋一样朗朗上口,而是晦涩拗口,无法按现代的字意去理解。这就对了,道家之符、咒,都是拗口的,宋玉作的赋即是当时作法时所念诵的符咒。
据此,作者围绕其三个明显特征演绎出了这部有关宋玉生平的文学作品。它将宋玉作赋的背景及过程详细地演绎出来,更加拓宽了研究宋玉的视野。这里想解释的是,作者的初衷是抛砖引玉,即引出更好更合理的见解。当然,本书有它的不足,但我相信,这次的推断和描述,应该有它合理的方面。这算是本人研究宋玉这些年的一点体会吧!错讹之处,尚祈大家指正。
张璞 2026年5月29日于宜城
第一章 《鄢郢记˙宋玉卷》
1.鄢郢之始
公元前678年,楚文王十二年。
郢都荆台之上,楚文王凭栏北望。远处,秦岭山脉绵延起伏,层层沃野在秋阳下泛着金浪。此刻的他,目光正越过千里云烟,落在那中原的繁华之地。
“郑国……”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白玉栏杆上轻轻敲击。
三日前,朝会上他已下令集结兵力,欲效法先父武王,北进中原,首取郑国。可此刻站在高台之上,心中却有一丝说不清的迟疑。
“大王。”
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文王转身,见师傅保申拄着鸠杖缓缓走来。这位从申国请来的老臣,虽已须发皆白,双目却仍清澈如少年。
“国师。”文王抬手示意免礼,“寡人正思北征之事。”
保申行至栏杆旁,与文王并肩而立。风吹动他宽大的衣袖,像一只苍老的鹤。
“老臣正是为此事而来。”保申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郑国取不得。”
文王眉头微蹙:“为何?我大楚带甲十万,战车千乘,难道还惧一区区郑国?”
保申摇头,鸠杖指向北方:“大王请看那天地之势。”
他苍老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自昆仑发源,天地灵气聚为三大龙脉。北干龙沿阴山、燕山入海,中干龙经洛阳、郑国至泰山,南干龙则由云贵至武夷。郑国所在,正是中干龙腰眼之处。”
文王凝神细听。他知道保申不仅是自己的老师,更是楚国最精通风水堪舆之人。
“郑国北依黄河,南靠嵩岳,西有虎牢之险,东接平原之富。”保申继续说道,“其地格局,恰似玉带缠腰,山水联动。更兼邙山横亘其间,背山襟水,帝虚层云——这是王气凝聚之地啊。”
“王气?”文王眼神一凛。
“正是。”保申捋着银须,“当年周平王东迁,首选便是郑国之地。虽后来定都洛阳,但郑国得中干龙滋养数百年,地气已成。强行攻取,必遭反噬。”
文王沉默良久。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保申佝偻的身影交织在一起。
“那依师傅之见,”他终于开口,“我楚国气运何在?”
保申转身面向南方:“楚都虽亦承昆仑之气,然终属中干龙分支。其势如卧龙蛰伏,宜守不宜攻,宜南不宜北。”
“宜南不宜北……”文王重复着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师傅是说——”
“迁都。”保申接过话头,“向南迁。南方从火,与楚人尚赤之俗相合。且龙不离水,新都必择汉水之畔,得水之润泽,方可化卧龙为飞龙。”
文王心中一动。这个念头他并非没有过,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
“如何选址?”
“需大王亲乘龙舟,沿汉水而下。”保申眼中泛起神秘的光,“龙眼识龙穴,唯有真龙天子亲临,方能让龙穴显形。”
三日后,汉江之上。
三十六艘木船连成长队,首尾相衔,宛如一条巨龙游于碧波之间。船身皆绘龙纹凤饰,锦帆绣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为首的王船上,楚文王身着赤色王袍,头戴九旒冕冠,立于船头。
保申站在他身侧,手持桃木罗盘,不时观测两岸山势。
汉江自淅川蜿蜒而下,两岸奇峰耸峙,怪石嶙峋。时而见峭壁如削,猿猴难攀;时而现平野如毯,村落星布。文王一路观望,心中赞叹这楚地山河的壮美,却仍未见到保申所说的“帝虚”之象。
第一日暮色降临时,船队在樊国靠岸。樊侯与邓侯早已率众在岸边等候,奉上牛羊美酒。宴席之上,丝竹悦耳,觥筹交错,但文王心中所念,仍是那未见的龙穴。
次日黎明,船队再度启航。
朝阳初升,汉江上薄雾氤氲,船队穿行雾中,真如神龙行云。文王一夜未眠,此时仍精神抖擞,目光灼灼地扫视两岸。
约莫行了一个时辰,前方江道忽然开阔。
文王眼睛一亮。
只见右岸一道黄土高坡绵延数里,坡势如龙脊起伏,缓缓倾斜入江。坡上林木葱茏,在晨光中泛起金绿交织的光晕。最奇的是,这高坡的走势与汉江的流向竟完美契合,江水在此处绕坡形成一道弧弯,恰似玉带环腰。
“停!”文王抬手。
船队缓缓靠岸。文王下船踏上松软的黄土,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这里的泥土似乎比别处更温暖,更有生机。
保申早已掏出罗盘,口中念念有词。半晌,他忽然浑身一震,罗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最终定在庚山甲向。
“277度,上吉!”保申声音颤抖,“大王,找到了,帝虚找到了!这里就是龙庭所在之处呀!”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句话,此时的朝阳恰好升到坡顶,万道金光洒下,整片黄土高坡竟泛起淡淡的紫气。那紫气袅袅升腾,在晨光中幻化成龙形,蜿蜒游走于林梢之上。
随行众臣见状,纷纷跪拜高呼:“天降祥瑞!楚国万年!”
文王对天合拿,大呼:“感谢苍天佑我大楚!”遂传令,“在此筑城,国都南迁于此,号鄢郢!”
王令一传,宜城这地方便成了千年泱泱楚国古都。
2.文脉衍生之地——腊树园
历史的长河奔流不息。鄢郢城在汉江畔屹立三百余年后,时间来到公元前298年。
这一年腊月,鄢郢城北的腊树园内,一桩异事正在发生。
腊树园因园中遍植腊树而得名。这些腊树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生出的,棵棵都有合抱之粗,枝干虬结如龙,四季常青。园南有一片湖泊,名唤苏湖,湖水清澈见底,传说有龙潜其中。
腊树园东侧有一处院落,主人姓宋,世代行医。这夜,宋家内室灯火通明。
“夫人,用力啊!”产婆焦急的声音在房中回荡。
宋夫人躺在床上,汗水浸透了鬓发。她已经折腾了三个时辰,孩子却迟迟不肯落地。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数月前的那个梦境——
一只白鹿踏月而来,口中衔着一块温润白玉。那玉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上面隐约可见一个“宋”字。白鹿行至她面前,将玉轻轻放在她掌心。她接过玉的刹那,一股暖流从掌心直透腹中……
“啊——”剧痛将宋夫人拉回现实。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鹿鸣。清越悠长,划破夜空。
“出来了!出来了!”产婆惊喜地叫道。
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响彻院落。几乎同时,院中的腊树无风自动,枝叶哗哗作响,仿佛在欢庆什么。
产婆洗净婴儿,抱到宋夫人面前:“恭喜夫人,是个公子,您瞧这眉眼多俊!”
宋夫人虚弱地接过孩子,仔细端详。婴儿竟不哭了,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她,那眼神清澈得不像个新生儿。
“玉……”宋夫人喃喃道,“就叫玉吧,宋玉。”
“宋玉……”产婆念着这个名字,“好名字,这孩子长大必是人中龙凤。”
谁也没有注意到,屋外苏湖的湖面,此刻正泛着淡淡的银光,宛如一块晶莹剔透的美玉。
3.师从屈平
岁月如梭,转眼七年过去。腊树园屈子草堂内,三十多个孩童正襟危坐,朗朗读书声传出窗外。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教书先生是一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目若朗星,身穿一袭青色深衣,头戴切云高冠。他缓缓踱步于学童之间,不时停下脚步,倾听孩子们的诵读。
此人正是楚国三闾大夫屈原,字平。自楚都由鄢郢迁至栽郢后,他仍每月来此讲学十日,传承楚辞文化。
“宋玉,”屈原停在一个男孩身边,“你来解解这句‘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被点名的男孩站起身。他约莫七八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尤其一双眼睛,明亮如星。虽穿着普通的麻布衣裳,却自有一股清雅之气。
“先生,”宋玉声音清脆,“这两句是说沅水有白芷,澧水有幽兰,我思念着公子啊却不敢明言。是以香草喻情思,含蓄深远。”
屈原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错。那你可知为何要以香草喻情?”
宋玉略一思索:“学生以为,香草高洁,以之喻情,显其情之真挚纯美。且楚地多香草,以本土之物入诗,更显楚风楚韵。”
满堂寂静。七八岁的孩童能有这般见识,实属罕见。
屈原深深看了宋玉一眼:“坐下吧。”
课后,屈原将宋玉单独留下。
夕阳透过窗棂,在竹简上投下斑驳光影。屈原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竹简,递给宋玉。
“这是为师新作的《九章·涉江》,你拿回去读读,三日后告诉我感想。”
宋玉双手接过,郑重行礼:“谢先生。”
屈原看着他稚嫩却认真的脸庞,忽然问道:“宋玉,你将来想成为怎样的人?”
宋玉抬头,眼中闪着光:“学生想成为像先生一样的人,作楚辞,传楚文,让天下人都知我楚文化之灿烂。”
屈原笑了,那笑容中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拍了拍宋玉的肩膀:“好志气。但你要记住,文章之道,贵在真诚。若无真心,纵有华丽辞藻,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学生谨记。”
宋玉抱着竹简走出草堂时,夕阳已将腊树园染成一片金黄。他蹦跳着跑回家,迫不及待地展开竹简,沉浸在屈原描绘的江山水色之中。
然而他不知,此刻家中正迎来不速之客。
4.指吟为“赋”
宋家院内,宋父宋修文正为一位老者诊脉。老者衣着华贵,但面色蜡黄,不住咳嗽。
“老先生这是风寒入肺,加之年事已高,气血两亏。”宋修文写下方子,“按此方抓药,连服七日,当可见效。”
老者接过药方,让仆人奉上诊金:“多谢宋大夫。早就听闻腊树园宋大夫医术高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老先生过奖。”宋修文谦逊道。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宋玉抱着竹简跑了进来:“爹,我回来了!先生今天又夸我了!”
他忽然看到堂中的陌生人,立刻噤声,规规矩矩地行礼:“宋玉见过老先生。”
老者打量着宋玉,眼睛渐渐亮起:“这孩子……好灵秀的气质。宋大夫,这是令郎?”
“正是犬子。”宋修文笑道,“玉儿,还不去温书?”
宋玉应声退下。老者却叫住他:“等等。孩子,你手中拿的可是屈原大夫的《涉江》?”
宋玉点头:“是先生今日所赐。”
“可能背来听听?”
宋玉略一沉吟,便朗声背诵起来:“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被明月兮珮宝璐,世溷浊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驰而不顾……”
清越的童声在院中回荡。老者听得入神,待到宋玉背完,不禁抚掌赞叹:“神童!真乃神童!宋大夫,令郎将来必成大器。”
宋修文连道不敢。老者却似想到什么,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老朽与这孩子投缘,这玉佩便赠予他,算是个见面礼。”
那玉佩温润剔透,雕成鹿形,栩栩如生。
宋修文推辞不得,只好让宋玉收下。宋玉接过玉佩的刹那,忽然觉得掌心一暖,那玉佩仿佛有生命般,微微发热。
送走老者后,宋修文若有所思地看着儿子:“玉儿,那位老先生不是普通人。”
“他是谁?”宋玉好奇地问。
“若我没猜错,他应该是宋国的使者。”宋修文压低声音,“最近宋国与楚国关系微妙,常有宋使往来鄢郢。你以后若再见到他,要多加小心。”
宋玉似懂非懂地点头,手中却紧紧握着那块鹿形玉佩。不知为何,他觉得这玉佩与自己有着某种奇妙的联系。
当夜,宋玉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又见到了那只白鹿。白鹿引他来到苏湖边,湖水忽然分开,露出一条白玉铺就的小径。他沿着小径走到湖心,那里有一座水晶宫殿,殿中坐着一位白衣女子,容颜绝世。
女子对他微笑:“宋玉,你终于来了。”
“你是谁?”宋玉问。
“我是这苏湖的灵。”女子轻声说,“你出生那日,我见过你。你身负文曲星气,将来当以文章名世。但前路多艰,需持本心,守真玉,方得始终。”
她取出一支白玉笔,递给宋玉:“这支笔赠你。以心为墨,以情为纸,书天地之文章。”
宋玉接过笔的刹那,忽然惊醒。
窗外月光如水,腊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曳。他摊开手掌,掌心空空如也,但那支玉笔的触感,却真实得仿佛仍在手中。
他翻身下床,点亮油灯,铺开竹简,提笔写下三个字:腊树园。
笔尖落在竹简上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流遍全身。他仿佛听到了腊树的低语,苏湖的波声,还有这片土地深处,那条沉睡的龙脉的呼吸。
他继续写道:“盛矣哉!腊树园,四季常青,鄢郢盛景。层层叠叠貌为帆,郁郁葱葱妆倩影……”字字如珠,句句生辉。写至酣处,他竟忘了时间,直到鸡鸣破晓,才惊觉一夜已过。
这篇《腊树园赋》,宋玉没有拿给屈原看。他隐约觉得,这种文体与楚辞不同,它更自由,更奔放,仿佛能容纳天地万物。他给这种文体起了个名字:赋。
他不知道,这篇少年游戏之作,将来会开创一种怎样的文学传统。
他更不知道,命运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此后他便开始思索如何为赋注入神奇。他猜想:楚辞是否暗藏法术?否则楚王为何独钟于此。若赋中也具如此法力,不仅能在楚国产生魔力,在宋、齐等国也会显威,到时自己的文章或能成为王宫贵族的课本。想到此,他突发奇想,决意为赋注入法术元素。
如何实现?他日夜思考,课上、路上、甚至读《楚辞》时都在想。屈原察觉异常:这孩子似对某事著迷,终日心神不属。莫非遇到难题?于是课后唤宋玉至书房询问。宋玉天真答道:“老师,我确有疑惑。”屈原问:“是何疑惑?看我能否相助。”宋玉眼珠一转:“我听同学说您写的《楚辞》像有魔力,让世人争相传诵。我想为其注入法术,却不知如何施为。”屈原听罢大笑:“孩子,你真是可爱。我的辞哪有那般好?”宋玉点头称是。屈原轻拉他的手说:“若真想为楚辞注入法术,需换一种思路,将下里巴人变为阳春白雪,让文人之作登入高雅之堂。”
“辞赋?高雅之堂?”宋玉眼中一亮,恍然道:“老师,我明白了!”
这便是情商——巧妙将己境转为对方喜爱的话题,令人心生欢喜。宗教谓之“转境”,看来宗教早有穿越之喻,连那时的宋玉也染上宗教色彩,并如宗教般赢得众多仰慕者,这不正是宗教在春秋时期的体现吗?
至十岁,宋玉仍梦想为文章注入神奇法术,屈原内心愈发喜爱这天真又天赋异禀的孩子。此时楚国治所已由鄢郢迁至栽郢(纪南城),但鄢郢学堂未撤,屈原每月仍来住几日,指导传承与教学。为不使宋玉失望,一日他唤宋玉至书房说:“若你真想学法,我倒有一位懂法术的朋友,可教你些许。”宋玉惊喜问:“他在何处?远吗?”屈原答:“在宋国,很远。他叫庄周,人称庄子。”宋玉边记边问:“他有何成名之作?”屈原说:“他造诣比我深。这是他写的《逍遥游》。”言罢从书架取出一卷竹简递过。宋玉展卷诵读: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
读著读著,他眼前竟浮现北方深海巨鱼化而为鸟,海风涌动,鸟背如云层飞向南方天池的景象。
“妙哉!太奇了!”宋玉读毕不禁惊呼。
屈原问:“徒儿,你可是看见了什么?”
宋玉答:“是,老师,我确见北海有大鱼化而为大鸟。”
屈原说:“那是鹏,能飞极高。”
宋玉道:“它击水三千里,乘旋风而上九万里。”
屈原笑道:“子乃奇才,我已教不了你了!”他觉得宋玉慧根深厚,唯庄周这般大师才不致埋没。
宋玉急问:“老师,是我夸大其词,您不要我了吗?”
屈原说:“非也!是你之思已超老师所及,我怕误你前程啊!”
于是提笔给庄周写了一封信递给宋玉:“此信你收好,将来若见庄子,可交予他,他会传你至高道术。”
宋玉不解:“我不愿离开,只想随您学辞赋。”
屈原说:“无道之力,辞赋便无魂。听老师的,你终将大用。”
宋玉这才接过信,收入怀中衣袋。
此时王宫来人传旨,楚王命屈原出使齐国。屈原答:“好,回禀大王,我即刻回宫领命。”起身收拾物品,临走对宋玉说:“可惜此次是去齐国,若往宋国,必带你去见庄周。”说完,便将一捆竹简郑重交给宋玉,“这是庄周的《逍遥游》,你好好研读。庄周之道,与楚辞之韵,若能融会贯通,你的文章当能更上一层楼。”
宋玉接过竹简,心中不舍:“先生何时归来?”
“归期未定。”屈原看着这个自己最得意的学生,眼中满含期望,“玉儿,你天赋异禀,但切记不可恃才傲物。文章如人,需有风骨,更需有仁心。”
“老师!”宋玉语带哽咽,眼中泪光转动,终是流了下来。他以手拭泪,方知是不舍之泪。
屈原知其心绪,安慰道:“莫伤心,不久便归。我回来还要教你更深层的写法,如驾鸾凤游天际的奇幻想象,纫秋兰以为佩的象征体系。写楚辞不必拘于我之旧式,若不能变通,便难应未来。”
宋玉郑重应道:“我知道了。”这“知道”二字他说得极为慎重,因在老师点拨前,他已有自己的创作——并非辞或新辞,他称之为“赋”——只是恐老师责备而未言明。
不料,这竟是他与老师的诀别。因次日腊树园发生了命运的骤变。
5.掳入宋国
公元前290年,宋玉十一岁。
这年春天,腊树园突然一阵骚动:“宋兵来了!快跑啊!”
顷刻间学生四散奔逃。这突发情景令宋玉愕然。他未见过宋兵,亦不知其来意,故毫无惧色,反朝教室走去,独坐椅上写字抄写作业。
此时一名宋兵搀着一位将军模样的人来到门口,那将军捂著手臂,似是箭伤。宋兵抓人问:“这里有治伤大夫吗?快说!”
有人指向宋玉:“他父亲便是大夫。”
宋兵凶悍地逼近宋玉:“小孩,快带我们去你家,为荡宰将军治伤。”
宋玉见将军痛苦状,便放下课本,引宋兵往家中走去。
路上宋兵问:“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宋玉答:“宋玉。”
宋兵又问:“你家多远?”
宋玉答:“不远,就在前面。”
“快些!叫你父亲为将军疗伤,治好了有赏。”
宋玉默然不语,很快将二人引至父亲面前。父亲见是宋兵,埋怨道:“玉儿,你给爹惹麻烦了!”
“嗯?”宋兵横剑厉声,“不想治伤?”
父亲只得让宋兵扶将军入内。片刻箭镞取出并包扎妥当。宋兵道:“看你父子是好人,你能治伤,你儿子懂诗赋,不如随我们去宋国。”
“这咋行?我还要靠这诊所养家啊!”宋玉父亲哭道。
荡宰说:“放心,到了宋国随军行医,酬劳丰厚。”
宋玉上前:“我们不要钱,只愿在家过平安日子。”
荡宰听罢更觉此童可爱:“你这一说,我反更想带你走了。”遂命卫士将宋玉抱上马背。宋玉挣扎几下,便被牢牢按住。只听卫士对荡宰说:“将军,此次虽未抓住屈原去宋国教学,但得了宋玉为宫中王子陪读,也是好事一桩啊。”荡宰叹道:“只怪来迟,恰逢屈原赴齐。若得屈原,岂非大功?”卫士道:“未得屈原,有他父子二人,大王想必也悦。”荡宰点头:“好,带他们回去!”
“走!”宋兵吼着,另牵一马逼宋玉父亲收拾行李,令父子同乘一骑。宋玉母亲上前阻拦,被宋兵强行拉开。
“玉儿——”母亲泣喊。
但马驰如风,渐行渐远,终不闻母声。
“娘——”宋玉回望房前母亲大喊。马蹄向北疾驰,不知将赴何方。
马蹄声碎,尘土飞扬。腊树园在视线中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
宋玉紧紧握着怀中的鹿形玉佩,泪水模糊了双眼。他不知道要去向何方,只知道,那个在腊树园读书习字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马队向北疾驰。路过汉江时,宋玉忽然心有所感,回头望去。暮色苍茫中,他仿佛看见一条龙影自江中升起,对着他离开的方向,发出无声的悲吟。
那是楚地的龙脉,在送别它的孩子。
张璞简介:
湖北宜城人,现居襄阳,出版长篇小说、传记10余部。1997年起开始研究楚文化,发表过《楚人尊凤今胜昔》《楚瓶贡之渊源》等,《宋玉》是2015年创作,2025年修改,2026年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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