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璞
《宋玉》
第二章 南华劫
1.宋宫陪读
宋宫中,宋王见荡宰带回两名楚人,问:“此二人是谁?”
荡宰答:“这孩童是屈原学生,精通辞赋;其父精通医术,我臂上箭伤便是他所治。”
宋王问:“如此说来,屈原未获?”
荡宰道:“臣赶至郢都时,屈原已赴齐。故——”
宋王道:“将军之意是——”
荡宰说:“臣欲让宋玉入宫为王子陪读,其父随军为士卒疗伤。如此既可代屈原之能,又有医备,可谓一举两得。”
宋王大笑:“妙!将军思虑周全。然屈原之事不可弃,若得他为宋国王子传授楚辞,我大宋文辞岂不居诸侯之首?”
荡宰拱手:“臣明白。”
宋王挥手:“此二人既由将军带回,便由你安置。且去歇息罢。”
荡宰拜谢:“臣领命!”遂引宋玉父子退出。
当夜宫中灯火通明。荡宰带宋玉至王宫,吩咐宫人:“记下,此为新来陪读,明日起与王子同习屈原《九歌》。”
“喏!”宫人应声,安置宋玉歇息。
“玉儿!”父亲唤他。
“爹——”宋玉望父亲被将军带往别处,满心焦灼。
只听将军道:“你好生休息,明日随军出发!”
父亲扳着木门哀唤:“玉儿——”
自此,宋玉便在宋宫为王子陪读。
教室内,太傅诵道:《九歌·湘君》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美要妙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太傅,‘九歌’是何意?”一位公主提问,她是宋国先王宋剔成女儿趻綦。
太傅说:“趻綦公主,此前已讲过,此乃楚国文体。如九章、九思,皆属文体。”
“那‘湘君’呢?”趻綦又问。
“湘君此词应是……”太傅正欲解释,宋玉起身道:“太傅,湘君非词,乃湘水男神。湘水有男女二神,男为湘君,女为湘夫人。”
“甚好,便依宋玉所言,尔等可记下了?”
众学生答:“记住了!”
“现请宋玉讲解此段。”
宋玉道:“此段意为:湘君犹豫未赴约,为何仍滞水中洲?我姿容美好,服饰得体,乘桂舟急往相见。令沅湘波平,使江水流稳。盼君君未至,吹箫幽怨,所思何人?”
堂下哄笑:“此非谈情说爱乎?”
太傅敲案:“休得嬉笑,专心听讲!”堂内顿时寂静。太傅道:“续读下段:
驾飞龙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薜荔柏兮蕙绸,荪桡兮兰旌。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扬灵兮未极,女婵媛兮为余太息。
……
课毕,趻綦问宋玉:“你怎知如此之多?”宋玉答:“我入学便学此。”趻綦问:“学了几载?”宋玉答:“两年。”趻綦说:“那往后作业你替我作,可好?”宋玉问:“为何?”趻綦想了想:“你年长于我呀?”宋玉笑:“年长便该代笔?不可!”趻綦急道:“我唤你哥哥还不行?”宋玉道:“唤哥哥亦不可!”趻綦扭身:“不跟你玩了!”宋玉上前:“莫气,我帮你便是!”趻綦转笑:“那往后便叫你宋哥哥了。”二人一同走向教室。
太傅在台上唤:“接下来,续读——
横流涕兮潺湲,隐思君兮陫侧。桂棹兮兰枻,斫冰兮积雪。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石濑兮浅浅,飞龙兮翩翩。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
众生齐诵:“横流涕兮潺湲,隐思君兮陫侧。桂棹兮兰枻,斫冰兮积雪……”
太傅说:“今日至此。回去将此段释义写出,明日交查。”
“太傅再见。”
学子纷纷散学归家。
宋玉独坐教室,闷闷不乐。此时太傅走来,向来严肃的脸上露出温和之色。他问:“闻你与父亲同来,何以一直未见他来探你?”宋玉低语:“家父随军出征了。”遂将内情相告。太傅见其天真,便表明身份:“我名墨翟,木匠出身,因略通法术与学说,被宋王请来授课。”宋玉惊问:“您真会法术?”墨翟反问:“不信?”遂取木棍一折,化为木鸢飞起。宋玉欣喜:“我渴求一种法术,使我的赋充满神奇。”墨翟淡然一笑:“此言稚气。法术再奇亦难注入赋中,不过想象罢了。”言毕欲离。宋玉拦住:“太傅能否赐教,令我有所启悟?”墨翟道:“士虽有学,行为本焉。近者不亲,无务求远;事无终始,无务多业。志不强者智不达,言不信者行不果。此类人,不足与友。”宋玉会意,反问:“闻太傅有言:‘爱人利人者,天必福之。’我这般无心机者不堪为友,莫非太傅喜恶人贼人?”墨翟语塞,转缓语气:“子直言快语,倒令我喜爱。然我之法术于你无用,强授何益?”宋玉说:“尝闻父母于子女之选,不以功利论是非,尽力成全即为爱人利人。我愿拜师,未授而忧我志不强智不达,岂疑我诚不足?”言罢跪拜。墨翟道:“罢,我收你为徒,传你法术。”遂扶起宋玉,讲授修行要领,授一月修炼之法。宋玉虔诚修习,期满验核,墨翟甚为满意,遂收为关门弟子。宋玉白日陪读,夜晚至墨翟房中修习精要。
一日放学,宋玉独坐教室默念口诀。趻綦进来问:“宋哥哥,独坐多闷,随我归家可好?”宋玉说:“你家乃王宫,我去岂合宜?”趻綦说:“你助我课业,父王母后定悦。”宋玉睁大眼:“你父是大王?我不去。”趻綦拉他:“走吧!我父是先王,今已非在位。去了便知。”宋玉迟疑片刻,只得随往。
“哟,陪读也请来了!”入门后,趻綦母亲迎上前。宋玉行礼:“宋玉向王后娘娘请安,娘娘午安。”趻綦母笑道:“好孩子,真讨人喜欢。宋玉,今年几岁了?”宋玉答:“十一岁。”趻綦母说:“十一岁便如此聪慧,往后多带带趻綦。”宋玉应答:“娘娘若不嫌宋玉笨拙,我愿每日为趻綦讲解。”“那便多谢了。”
此后宋玉便成趻綦家常客。趻綦持书问:“宋哥哥,此段何意?”宋玉解:“意为:我涕泪纵横,暗暗思君,悲凄悱恻。桂桨兰舷,芳洁行舟,激浪如斫冰积雪。山有薜荔却向水中采,水有荷花却向树梢撷。二人若不同心,媒劳无功;恩情不深,易致离绝。”趻綦说:“我知晓了,谢宋哥哥。”二人读得入神,趻綦母唤用膳,遂至饭厅欢然共食。
假日,趻綦母携女出游,趻綦求道:“母后,让宋玉哥哥同往可好?”母后笑:“这孩子,真黏上这陪读了。罢,你去唤他。”趻綦雀跃邀宋玉,三人至集市欢畅游玩。
四年后,宋玉长成少年,仍为王子陪读。因多年为墨翟关门弟子,其法术已能运用。此时南方传讯:楚将伐宋,宋王终日惶惧。墨翟谒见宋王:“臣愿往说楚王,罢兵止战。”宋王大喜,许以厚酬。墨翟说:“我往楚国为救人,非为财。否则非墨翟所为。”言罢即行,闻其十日十夜至楚。
此后,宋玉再未得见墨翟。
2.宫门惊变
公元前287年深秋,齐魏楚三国联军如黑云压境,宋都睢阳城外烽烟已肉眼可辨。宫城内一片末日景象。公族仓皇收拾细软,侍女宦官四散奔逃,连平日威严的禁卫军也悄然脱去甲胄,混入逃难人群。值此存亡之际,礼法成了最无用的累赘。戴叔奔至偏殿外时,正见一辆重翟车弃于廊下。这车青盖朱里,四角垂着赤色流苏,辕首金饰在斜阳下泛着冷光——这本是王后祭祀专用的仪驾,按律擅动者当斩。戴叔只迟疑了一息,便纵身跃上车辕。他是宋戴公之后,与当今宋王同宗异支,在先王时曾为太子伴读,算是公族中尚有几分胆魄的人物。此刻他想的不是僭越之罪,而是昨夜宋王偃那句含糊的托付:“若事不可为……保我血脉一线。”
马车冲过三道宫门,守门侍卫见是重翟,竟无人敢拦。至西侧小门,果然见王后姜氏独立于门洞阴影中,素日绾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已散下几缕,凤目红肿却无泪。
“戴卿!”王后抢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趻綦走,还有那个楚人孩子。”
“娘娘不与臣同去?”
“本宫与王上同进退。”王后转身时袖中落下一枚玉玦,正滚到戴叔脚边,“若见屈子,以此为凭。”
话音刚落,少女已提着裙摆奔来。公主趻綦年方十四,今日却作侍童打扮,青布包头遮去大半容颜,只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她身后紧跟着个少年,正是陪读宋玉——三年前宋王伐楚得胜,从鄢郢带回的聪慧童子。
“母后——”趻綦才开口便被王后推入车厢。
“走!”一字如铁。
戴叔扬鞭,驷马嘶鸣。车轮碾过宫道时,他回头望见最后一眼:王后姜氏挺直背脊走向正殿方向,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柄刺入大地的剑。
3.漆园玄机
漆园在西山南麓,遍野漆树如墨泼就。此时正值采漆时节,树身割痕处凝着琥珀色汁液,空气里弥漫着辛涩的苦香。
庄周坐于高台,台下百余弟子席地。他今日讲的不是逍遥游,却是《说剑》:“诸侯之剑,以智勇之士为锋,以清廉之士为锷,以贤良之士为脊……今楚王无此三士,徒以战车为锋,实不祥之器也。”
弟子刍由蹙眉:“师尊既知不祥,何不早离宋地?楚军破城只在旦夕。”
庄周抚须而笑,腕间一串漆木珠随动作轻响:“你见漆树被割时,可曾见它逃遁?汁液流尽乃其天命,天命不可违,亦不必违。”
正言语间,东南方忽然惊鸟蔽空。
庄周敛笑起身,漆珠骤停。他修“心斋坐忘”四十载,已能感应方圆十里气息流动——此刻分明有两股气正在追逐:前方惶急如离弦箭,后方肃杀如出鞘刀。
“备药。”他仅说二字。
众弟子尚未反应,漆园外已传来车马嘶鸣与楚人呼喝。紧接着是重物坠崖的轰响,山壁回音久久不绝。
4.绝崖飞魂
宋玉在坠落瞬间做了三件事:右手紧扣趻綦腰带,左手扯下车厢锦帘裹住她头脸,双足蹬向车壁借力——这是墨翟教他的“御冲术”,曾用于测试木鸢坠地时的保命法门。
然而人力终究难抗万丈深渊。他只觉耳畔风声锐啸,漆树墨绿的枝叶在视野里疯长,腰间剧痛传来时,意识已如将熄的烛火。
最后感知到的,是戴叔的喊声自崖顶飘下,裹着楚地口音的呼喝,还有……趻綦落在他颈间的温热水滴。是汗,或是泪。
不知过去多久,一丝清凉气息自眉心注入。宋玉睁眼,先见到的不是天光,而是一双深如古井的眼睛。老者灰袍散发,掌心贴着他额际,那清凉气正由此传来。
“经脉未损,造化。”庄周收手,转向旁边昏迷的少女,“这位小友倒是麻烦些——惊吓闭了心窍,需七日针石。”
话音未落,漆园外杀声已至。
昭雎率楚军破开木障时,看见的便是这般景象:两个少年卧于青石,百余布衣环护在外,为首的老者正在收针。秋风卷起地上漆叶,空气里有种奇异的寂静。
“交出宋室余孽。”昭雎按剑。
庄周不答,却问:“将军可闻‘飓风过岗,伏草惟存’?”
这是楚地古谚。昭雎一怔,旋即冷笑:“先生欲以言辞退兵?”
“非也。”庄周自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只是想起将军故人一句话——‘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屈子当年赠我此言时,将军尚是执戟郎。”
昭雎脸色骤变。屈原是他少时崇敬的长者,三闾大夫被贬前曾训诫他:“剑可裂帛,不可裂义。”如今他率军攻伐屈原母国(注:屈原祖籍楚地,但与宋国多有渊源),其中悖谬,竟被眼前老者一语刺穿。
僵持之际,子轩忽指崖壁:“树上有人!”
众人抬头,却见戴叔竟挂在半崖枯松上,胸襟染血,手里还紧握着半截缰绳——原来坠崖刹那,他拼死跃出抓住了枝桠。
昭雎挥手,弓箭手即刻张弦。
“且慢!”庄周拂尘一展,袖中飞出十数枚漆籽。籽粒在空中爆开,化作团团黑雾,瞬息笼罩山林。这不是仙术,是漆园代代相传的障眼法:漆籽混以硫磺、松胶,遇风则生浓烟。
烟雾中,庄周低喝:“走东麓!”
弟子们背起宋玉二人疾奔。庄周殿后,经过戴叔下方时袖中甩出藤绳:“抓住!”
戴叔松手下坠,落地翻滚卸力,肩头箭伤崩裂却一声不吭。他望了眼庄周,又望向被背远的公主,忽然伏地三叩,转身冲入西侧密林——那是与众人相反的方向。“我去引开追兵。”他最后的话散在风里。
昭雎冲出烟雾时,只见地上一串血迹向西延伸。他咬牙分兵两路,自率主力追向东麓。
5.太极洞天
蝴蝶山洞隐于瀑布之后。庄周引众人入内时,宋玉已能自行站立。他第一件事便是扑到趻綦身边,以墨家手法按压她合谷、内关二穴——这是墨翟教他的急救法。
少女嘤咛转醒,恍惚间抓住宋玉衣袖:“宋哥哥,戴叔他……”
宋玉默然。他想起三年前初入宋宫,因楚人身份受尽冷眼,唯有戴叔教他宋国礼仪,曾说:“礼不是枷锁,是让异乡人不孤单的灯火。”
洞外传来楚军搜山的呼喝。庄周环视石室,目光落在北壁那道石门上。门刻古篆四字,似籀文又似符咒,门顶悬石凿太极图,离地足有三丈。
“此乃老君遗洞。”庄周叹息,“相传内有丹书七卷,外有八字真言。解其言者可启天门,得逍遥根本法。”
众弟子皆仰首辨字。有说是“道法自然”,有猜“乾坤既济”,但无人敢断言。宋玉凝视那些笔画,脑海中忽然浮现幼年画面:郢都家中,父亲宋寰执他小手临帖,写的是“真玉不琢,大道不成”。那时父亲说:“玉字古文作‘王’加点,象三玉连贯,其实喻天地人三才贯通……”
真玉道成。四字如电光石火劈入灵台。宋玉脱口而出时,自己都吃了一惊。
庄周猛然转身:“你再说一遍?”
“真……玉……道……成。”宋玉逐字念出,石壁随之泛起微光。
“跳!”庄周厉喝,“击太极眼!”
宋玉提气纵身。这一跃竟出乎意料地轻捷——仿佛悬崖坠落后,体内某种桎梏被打破了。他单掌拍向太极阴眼,石门轰然中开,清气扑面而来。洞内别有乾坤:钟乳如林,地涌温泉,穹顶星图以夜明珠嵌就,正中石案供着七卷玉简。最奇的是温泉畔生着一片荧光苔藓,映得满洞幽碧。
众人甫入,石门自闭。任外面楚军刀劈斧凿,只闻闷响,不见震动。
6.逍遥之托
趻綦在温泉边苏醒时,宋玉正与庄周对坐。老者已看完屈原那封绢信,信上只有十六字:“郢都少年,怀玉未彰。托请南华,琢以道光。”
“屈子竟如此看重你。”庄周将绢信递还,“他信中说你十岁作《钓赋》,十二岁驳倒齐国稷下辩士?”
宋玉赧然:“先生过誉,那是老师为激励玉,故意夸张。”
“未必。”庄周目光如炬,“你可知刚才石门何以为你而开?那四字真言,三百年来辨者无数,皆因执着字面。唯你心性质朴,观字如观玉,一眼见其本真——这便是‘真人’之资。”
洞外喧嚣渐远,楚军久搜无果已退。庄周却不起身,反而整衣正冠,向众弟子肃然一礼。
“逍遥派立宗百载,首重‘顺应天然’。”他声音在洞中回荡,“我年七十有三,去岁占得‘见玉则隐’之兆。今日宋玉解天门,救同门,此非人力,实天意授掌门位。”
两百弟子齐跪:“请师尊示下!”
庄周走向宋玉,解下腰间漆木剑与那串漆珠:“逍遥派无繁文缛节。你接此二物,从此便是第二代掌门。需立三誓:一不恃道术欺凡人,二不避天命畏艰险,三不忘‘齐物’济苍生。”
宋玉捧着剑珠,如捧炭火:“晚辈何德何能……”
“能解天门者即是有缘。”庄周按住他手,“何况你身负墨家机巧、屈子文心,若再得道家逍遥法,将来或可成一家之言——这比复国报仇更重要。”
趻綦忽然开口:“先生,宋玉哥哥接了掌门,便要留在宋国么?”
少女问得直接,眼中却有藏不住的惶惑。她已失去家国,不能再失仅存的故人。
庄周笑了:“蝴蝶振翅,岂囿于一园?逍遥掌门本该云游四方。只是——”他看向宋玉,“你需随我修习三月,根基稳固后,天下皆可去得。”
宋玉望向趻綦,少女眼中泪光盈盈。他突然臆想,这趟逃亡怕早有伏笔。他深吸一口气,向庄周行弟子礼:“晚辈愿学逍遥法。但三月之后,需送趻綦公主往郢都。”
“理应如此。”庄周扶起他,转向众弟子,“今日起,宋玉即尔等掌门。见我如见他,见他如见我。”
众弟子再拜。礼成时,洞顶星图忽然流转,一道光柱正照在宋玉手中漆木剑上。剑身显出隐隐纹路,细看竟是《南华经》开篇:“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不行,不行……真的不行!”宋玉惶恐地摆着手。
7.夜话真谛
是夜,众弟子于洞中安歇。宋玉侍坐庄周身侧,道出心中疑窦:“先生,我实在不能从命接任掌门之位,眼下楚军攻宋,我还要护送趻綦姑娘——”
庄周拨动篝火,漆珠在火光中流转幽光:“别说了,我已让众弟子拜了你。”
“可我——”
“你什么?年轻了?我逍遥派不讲资质,只讲缘分。你能道出那八个字,就是我逍遥派的掌门。”
“可眼下戴叔没了,护送趻綦姑娘是我的唯一……”
“然也。”庄周微笑,“戴叔择义而亡,是其性;昭雎奉命攻伐,是其性;你今日选择护送趻綦姑娘也是其性。”
宋玉默然良久,轻抚漆木剑纹路。剑是新的,掌门位是新的,连肩头这份重量也是新的。可他忽然想起墨翟的话:“君子不器,而能为众器之师。”
或许道墨殊途,终究同归。“嗨!”
温泉畔,趻綦抱着膝盖看水中倒影。星图的光映在水面,恍惚间仿佛看见母后站在宫门前的背影。她伸手搅碎影子,水滴落回泉中,发出细碎的、像叹息的声音。
宋玉走过来坐下,递给她半块干粮。两人静静吃着,谁也没提明天。但有些约定不必说出口:三月后南下,千里归楚路,从此他是逍遥掌门,她是亡国公主。身份变了,路途变了,唯有那年宋宫里,一个楚人少年为一个宋国公主讲解《诗·郑风》的下午,永远停在了时光里。
“宋哥哥。”趻綦忽然小声说,“母后给的玉玦,我藏在怀里了。”
宋玉点头:“收好。到郢都后,凭它可见该见之人。”
“见谁呀?”
宋玉说:“楚国大夫屈原。”他在宋宫时,曾听闻趻綦母后与他的老师屈原有旧。
“如果……如果屈大夫也护不住我们呢?”趻綦问。
宋玉望向洞顶星图,那些星辰的走向,似乎与墨翟教他的机关图谱隐隐相合。他握住漆木剑,剑身微温:“那便以逍遥法,开一条新路。”
洞外,最后一批楚军马蹄声远去。漆园重归寂静,只有秋虫在断壁残垣间鸣叫,一声声,像在祭奠什么,又像在呼唤什么。
而蝴蝶山洞内,一个新的故事,刚刚写下第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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