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襄军网 楚文化 张璞 |蛮夷,楚文化的起点 兼论“以蛮夷之名行华夏之事”的双重叙事

张璞 |蛮夷,楚文化的起点 兼论“以蛮夷之名行华夏之事”的双重叙事

张 璞

蛮夷,楚文化的起点

兼论“以蛮夷之名行华夏之事”的双重叙事

 

摘要: 楚王熊渠于西周夷王之时所宣称的“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绝非一句简单的“不服周”宣言,而是一套精密的身份建构策略。本文以蛮河流域——南漳与宜城之间的地理文化空间为切入点,综合传世文献、出土文献与考古发现,提出“三重身份说”:楚王族身具华夏之血、地处蛮夷之域、心向中原之礼。蛮河流域既是楚人早期活动的核心地理空间,又是楚王身份建构的符号原点:此地古称“夷水”“蛮河”,楚人起初被周室和中原诸侯目为“荆蛮”,但熊渠并非被动接受歧视性标签,而是主动将“蛮夷”身份转化为一种战略话语霸权。通过“选择性援引”的策略,楚王在需要争霸时宣称“我蛮夷也”,在需要寻求文化认同时则以“帝高阳之苗裔”自居。这种双重叙事的核心逻辑,正是在蛮河这个“边界之地”所形成的“以蛮夷之名行华夏之事”的特殊生存智慧。这一发现不仅深化了对楚王身份的理解,也对“华夏”与“蛮夷”这对传统二元对立概念提出根本性质疑——在先秦历史的实际进程中,二者从来不是水火不容的对立面,而是一对相互滋养、彼此成就的共生体。

关键词: 蛮河;南漳;宜城;熊渠;我蛮夷也;楚文化;身份建构

 

一、引言:蛮河——“蛮夷”的地理密码

翻开《水经注》,有这样一段记载:“与夷水乱流……迳蛮城南。城在宜城南三十里。”文中提到的“夷水”,正是今日流经南漳、宜城两地的蛮河。这条全长一百五十五公里、发源于保康、蜿蜒汇入汉水的河流,其“夷水”“蛮水”的古代别称中,暗藏着楚人身份建构最深邃的秘密——它以文字的形式昭告后世:这不是一条普通的水道,而是一条承载着“蛮夷”之名、也承载着一个南方大国身份密码的历史之河。

公元前九世纪,正值西周夷王时期,周王室已然衰微,诸侯或不朝,相伐。就在这样的乱世之中,楚君熊渠作出了一个震古烁今的宣言:“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随后,他封其三子为王——在周礼的体系中,唯有周天子之子方可称王,熊渠此举无疑是对周天子的公然挑战。然而,更令人深思的并非熊渠僭越封王的举动本身,而是他为这一僭越所提供的“正当性”论证:不是实力上的炫耀,不是血统上的攀附,而是一句看似“自甘下贱”的“我蛮夷也”。

表面上看,这是楚人对中原正统的一次宣战,是为“不服周”立下的宣言书。然而,问题远非如此简单。历史记载显示,楚人的族源并非荆蛮土著,而是出自华夏正统。据《史记·楚世家》所载:“楚之先祖出自帝颛顼高阳。高阳者,黄帝之孙,昌意之子也。”《左传》更明确将楚人列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异己——被中原排斥在先,又何以自甘为“蛮夷”在后?如果楚人果真是蛮夷,为何楚灵王会有“昔我皇祖伯父昆吾,旧许是宅”之语,将家族谱系上溯至夏朝诸侯?如果楚人发自内心地认同自己是蛮夷,为何楚人又不断向北方扩张,以跻身中原诸夏之列为荣?

显然,“我蛮夷也”不能以字面意义来理解。对这一问题的误解,反映了长久以来学界在处理“蛮夷”身份问题时的三重困境:其一,将“华夏”与“蛮夷”视为截然对立的二元关系,忽视了二者之间在实际历史进程中的交融与转化;其二,将楚王的身份宣称视为单一的策略,而未意识到熊渠、熊通等历代楚王在不同的历史情境下灵活切换身份话语的修辞艺术;其三,未能将楚王“我蛮夷也”的身份宣称与其所在的地理空间——特别是蛮河流域的文化地理意义——建立内在的逻辑关联。

本文的核心论点在于:楚王“我蛮夷也”的身份宣称不是单纯的“自我蛮夷化”,而是一套精密的身份建构策略。这种策略以楚王室“华夏血统”为体,以“蛮夷身份”为用,形成了一种“以蛮夷之名行华夏之事”的双重叙事。而蛮河流域——古称“夷水”“蛮河”的水道——正是这一双重叙事的空间原点:它既是楚人被周王室册封后最初活动的地理空间,也是楚王后来反复援引“蛮夷”身份以获取战略自主权的符号资源。对这一问题的考察,不仅有助于我们重新理解楚王的身份认同与政治策略,更可望为重新审视先秦时期的“华夷之辨”提供一个新的分析框架。

 

二、蛮河的文化地理意义:从“夷水”到“蛮河”

要理解熊渠“我蛮夷也”的宣言为何具有如此巨大的历史影响,就必须回到楚人早期活动的核心地理空间——蛮河流域。蛮河发源于鄂西北荆山山脉,由西向东贯穿南漳全境,流经宜城后注入汉水。这条河流的古称经历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演变:先秦时期称为“夷水”,后来渐次被称为“蛮水”“蛮河”,直至今日依然沿袭“蛮河”之名。从“夷”到“蛮”,表面上是方言音转,实际上折射出中原文明对南方族群认知的深化与定型。

在早期文献中,“夷”与“蛮”虽同为对非华夏族群的泛称,但其内涵存在微妙差别。“夷”字源于东方,最初指东方的非华夏族群,带有“弓箭手”的意象;而“蛮”则是周人专指南方非华夏族群的名称,其字从“虫”,蕴含着对南方荒野未化之地的文化想象。将“夷水”更名为“蛮河”,正如一条河流的命名史,记录着一条文明边界形成的过程。

蛮河流域的地理意义,远远超越了单纯的河流水文范畴。《江汉考古》2017年的考古调查表明,蛮河流域是楚人早期活动的核心区域——2015年10至11月,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宜城市博物馆、南漳县博物馆,对蛮河及其支流清凉河、黑河等河流两岸两公里范围内的台地和岗地进行了系统调查,新发现遗址13处,复查大型遗址10余处。这一调查是配合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清华简《楚居》与楚国都城研究”而进行的,其目的正是寻找与楚国早期都城有关的楚文化遗址。

更值得注意的是,蛮河流域在楚文化研究中的枢纽地位绝非偶然。笪浩波在综合出土文献与考古发现后指出,楚国早期居地荆山与沮漳二水即今湖北西北部的大荆山及沮漳河流域,“夷屯”在今南漳县武安镇界,“鄀”在今宜城境内。这一判断将南漳与宜城直接纳入了楚国早期都邑坐标体系之中。同时,学术界长期存在的楚丹阳“南漳说”和楚郢都“宜城说”,均与蛮河流域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这意味着,楚国在由盛而衰的漫长历史中,其早期都城与后期都城都被自然地串联在蛮河流域的地理轴线上。

从更为宏观的文化地理视角来看,蛮河流域的特殊性在于其处于华夏文明区与“蛮夷”地区的交汇地带。正如《襄阳府志》所记载,南漳在春秋时期为“罗与庐戎旧境”“荆山南峙沮水东来,蛮水西环,凤凰北翼”,是“作襄西之屏障,乃巴蜀之咽喉”。这一地理描述透露出一个关键信息:蛮河流域不是中原的腹地,也不是纯粹的蛮区,而是一个文化边界地带——它既是楚人吸收中原文明的前沿阵地,又是楚人接触南方“蛮夷”族群的文化熔炉。

2024年,襄阳宜城王家岗北墓地被列为“湖北六大考古新发现”之一,这一发现再次彰显了蛮河流域在楚文化研究中的重要地位。此次发掘共清理墓葬50座,年代涵盖战国至东汉时期,出土器物呈现楚、秦、汉多元文化风格,证实襄阳自古就是文化交流的重要通道。特别是墓葬中出土的纪年漆耳杯,其隶书铭文“永始二年考工……田右……皋令者省”不仅填补了湖北地区纪年漆器考古的空白,更为研究西汉时期楚地文化提供了断代依据。这一发现从一个侧面说明,蛮河流域的文化地理意义不仅限于早期楚文化阶段,而是贯穿了从楚国崛起、鼎盛直至秦汉统一的漫长历史进程。

实际上,蛮河流域作为一个“文明边界”的意义,在尹弘兵研究员的最新研究中得到了学理上的进一步确认。尹弘兵在《考古学报》2024年第4期发表的论文中,将楚国早期居地名体系按时间段划分为夷屯、发渐、疆郢、蓝郢、鄩郢五个地名组,其中“疆郢地名组可对应蛮河流域东周聚落群”。“疆”字本身就是边界的象征——“疆郢”这个名字本身就在提醒我们:在楚国人的自我认知中,蛮河流域始终是一个与“边界”有关的概念,是与“中国”相对的“蛮夷之地”。这就可以解释,为何后世的历史叙事中,“蛮”这个符号会与一条普通的河流捆绑在一起:它凝聚了中原文明对楚人的文化想象,也折射了楚人自我定位与中原秩序之间的张力。

 

三、“我蛮夷也”:一个悖论式的政治宣言

从表面上看,熊渠“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的宣言似乎直白无误——楚人自认蛮夷。然而,历史文献中的记载呈现出更为复杂的图景。细读《史记·楚世家》,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熊渠并非率先提出“蛮夷”概念的人,而是中原的周王室早在分封楚国之初,就已经为楚人贴上了“蛮夷”的标签。周成王封熊绎于楚蛮之地,“封以子男之田,居丹阳”,楚国以一隅之邦的身份被隔离在中原诸侯体系之外,长期处于“不被承认为平等的文明共同体成员”的尴尬境地。

周人将楚称为“荆蛮”“楚蛮”,其用意昭然若揭。张宏杰在《楚国兴亡史》中指出,春秋时代判断一个国家是不是“蛮夷”,并不取决于它的种族成分,而取决于它是否遵守礼仪文化。换言之,“蛮夷”并非一个本质论的身份标签,而是一个文化论的评价尺度——它可以用来说明楚人的现实处境,却无法正面回答楚人的血统来源。

于是,熊渠“我蛮夷也”的宣言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张力:在血统上,楚王室始终自认为华夏正统。甲骨文研究以及清华简文献相互印证,楚人出自颛顼高阳,为黄帝之苗裔,与周天子同样属于华夏共同体内部的一员。清华简《楚居》开篇即言“季连初降于隈山”,季连正是楚人始祖祝融之后裔。从族源的自我叙述来看,楚人并没有放弃对华夏血统的尊崇——这种“血统华夏、境地蛮夷”的自我认知,构成了楚王身份叙事的根本张力。然而,在现实的权力格局中,楚国又长期被周王室和中原诸侯排除在核心圈之外,被作为一个异端来对待。

熊渠的高明之处,正在于他创造性地利用了“华夏”与“蛮夷”双重身份的张力。如果说“华夏”代表了血统上的高贵,“蛮夷”则代表了行为上的自由——非礼法、非周制所约束的行动空间。他敏锐地察觉到,当周天子依据周礼限制诸侯的行为边界时,“蛮夷”身份恰恰提供了一套无需遵守周礼的合法性论证。鲁迅曾在杂文中谈论过类似的策略——“野蛮其体魄,文明其精神”,楚王的宣言虽然发端于西周,但其逻辑与此惊人地相似:用“蛮夷”的外壳包裹“华夏”的实质,用表面的叛逆实现实质的跃升。

对熊渠宣言的常见误读,是将其看作楚国对中原文明的彻底拒绝。事实上,逻辑是反向的:熊渠是在长期得不到中原文明接纳的情况下,将“蛮夷”身份由一个歧视性的标签,转换为一种战略选择。他用“我蛮夷也”置换掉了周室强加于楚人的“荆蛮”之蔑称,将这种标签从“被命名”的被动状态,转化为“自我命名”的主动话语。此后,楚国各代国君在对中原诸夏的博弈中,表现出“选择性地引用蛮夷身份”这一独特的修辞策略:

——当需要争取领土扩张或政权合法性时,他们搬出蛮夷的身份来为自己的行动背书:“我蛮夷也,今诸侯皆为叛相侵,或相杀,我有敝甲,欲以观中国之政,请王室尊吾号。”

——当需要彰显自身的文明高度和文化尊严时,他们则回溯华夏祖源,高声宣告“帝高阳之苗裔兮”。

这样一种“在特定时刻选择性地援引血统身份”的策略,如果用一个现代的概念来说,就是政治文明中的“双轨身份策略”:“华夷之辨”作为中原主流话语中的对立框架,被楚王巧妙地改造成了一柄具有两面开刃效果的策略之刀——面对中原诸侯和天子,以“蛮夷”来获得行动自由;面对楚国内部的多重族群,以“华夏”来确立贵族尊严。

更为精妙的是,这种双重话语并非自相矛盾,而是形成了一种互补。正如有学者所洞察的,当楚国上层承认自己是蛮夷时,他们其实是在中原文明的“天下观”的符号秩序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承认自己是蛮夷,恰恰是在承认中原是一个秩序的中心。“蛮夷”作为中原中心体系的对应者,它的存在本身就确认了中原作为文化中心的存在。换言之,楚人通过宣称“我蛮夷也”,反过来确认了中原文明作为衡量自身的尺度。

这一观念在比较文明史中并非孤例。公元前五世纪,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在《历史》中记录了东方大国波斯对希腊城邦的文化想象——“蛮族”一词从最初的语言差异概念演变为文明歧视的标签;而晚期罗马帝国的北方边境的“蛮族”领袖则往往在罗马化与维持部族传统之间进行精密的身份切换。熊渠的“我蛮夷也”之所以具有如此强大的冲击力,是因为它不仅打破了周礼框架内的话语禁忌,更创造性地实现了边缘对于中心话语的逆向利用——中心想用“蛮夷”来排斥边缘,边缘就用“蛮夷”来解构中心的权威。

 

四、清华简《楚居》与楚人迁移史实:蛮河流域的双重“夷性”

如果说传世文献只是展现了楚王身份叙事的轮廓,那么出土文献的不断涌现则为这一问题提供了扎实的史料基础。2008年入藏清华大学的战国竹简中,有一篇名为《楚居》的重要文献,共16支竹简,长约47.5厘米,由公元前380至前370年间的楚国史官编纂而成,记载了从楚人始祖季连到楚悼王共23位楚公、楚王的居处与迁徙。这一文献的问世,为研究早期楚国地理问题提供了全新的路径。

《楚居》所透露的信息具有颠覆性意义。它表明,楚人并非在熊绎受封之时才“抵达”楚蛮之地,而是经历了漫长的迁徙过程。楚人从“祝融之墟”一带出发,穿越中原南部,最终进入荆山与沮漳流域。在此过程中,楚人与荆蛮族群产生了深度的文化交融,从而形成了既不同于中原文化、也区别于纯粹南方土著文化的独特面貌。正如刘玉堂、尹弘兵所论述的:“早期楚国与楚蛮在文化上很难区分,早期楚文化是江汉土著民族与周代南土诸国共同创造的,楚蛮当是其中的主体部分。”换言之,楚人进入蛮河流域之后,从一个“纯粹的华夏血统群体”逐渐演变为“华夏—蛮夷混合体”——这个过程不是在熊渠时才开始,而是在熊渠之前几代就已经酝酿。

笪浩波的研究进一步揭示了这一融合过程的空间布局。他通过对新蔡葛陵楚墓竹简——“昔我先出自颛顼,宅茲沮、章”——与《楚居》进行交叉比对,指出“夷屯”在南漳武安镇界,“鄀”在宜城境内。这意味着,南漳与宜城不仅在地理上紧密相连,在楚人迁移史的时间序列中同样是连续的:楚国早期都城从荆山腹地的“夷屯”逐步向汉水方向推进,最终在春秋时期进入宜城平原。高崇文在第二届楚文化国际学术研讨会上据此厘清了楚人迁徙的基本路径:楚人最初在丹水之阳的“夷屯”建国立都,后沿汉水向东迁徙,至西周末徙居丹淅之汇的“鄀”地,到春秋时期进入宜城平原。

而蛮河在这条链环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从地理学上讲,蛮河发源于荆山腹地,经南漳流至宜城入汉水,与楚人东迁的路径高度吻合。蛮河流域的两岸分布着数量众多的楚文化遗址,分布在台地和岗地之间。这些遗址在时间上覆盖了从西周早期到战国晚期的各个阶段,客观上勾画出了一条楚人沿着蛮河东进的历史轨迹。2015年的蛮河流域楚文化遗址调查便是以此为目标展开的——考古工作者“采取实地踏查方式,对蛮河及其支流……两岸2公里范围内的台地和岗地进行调查”,目的正是探索楚国聚落遗址的环境构成与形制特征。

值得注意的是,“蛮河”之名本身也在昭示楚人身份建构的历时性逻辑。在周人的命名体系中,这条河流先被称为“夷水”,后被称为“蛮河”。当熊渠在蛮河流域的某个城址向楚人发出“我蛮夷也”的号召时,他那句话中的“蛮夷”二字,与他身边的这条河流同名。正如孟德斯鸠在《论法的精神》中论述地理环境对政体与民族性格的影响时所说的,江河可以为民族性格留下深刻的烙印。“蛮河”对于熊渠而言,不仅是滋养楚人生存的母亲河,也是赋予他身份认同话语权力的天然符号——脚下的河水叫“蛮河”,他说自己是“蛮夷”,这种地理命名与政治宣言的微妙同构,是熊渠在蛮河流域发出宣言的最深刻的隐喻。

从时间轴来看,“我蛮夷也”的宣言发生于楚人在蛮河流域站稳脚跟之后。熊渠之前的熊绎、熊艾、熊亶等历代楚君均在夷屯区域活动。学界一般认为,《楚居》所记载的夷屯地名组对应的时代正是楚国在熊渠时期大力扩张之前的阶段。《楚居》载熊渠“至于鄂”(约今湖北鄂城一带),至此楚国的疆域才大规模地跨越出蛮河流域的地理范围,开始向更广阔的空间伸展。也就是说,熊渠把楚国从一个局限于蛮河流域的区域性小邦,变成具有争霸野心的大国之时,同时选择在文化身份上宣告“我蛮夷也”——这构成了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历史时刻:楚国的地理疆域越出蛮河流域的边界之日,就是楚人宣布自己作为“蛮夷”可以不受中原礼法约束之时。

如此一来,蛮河流域在楚王身份建构中的枢纽意义便得到了双重确立:它既是楚人由华夏血脉转化为“蛮夷”之国的地理熔炉,也是熊渠反向使用“蛮夷”话语的历史舞台。

 

五、作为策略的蛮夷身份:楚王战略理性的体现

熊渠之后,楚武王熊通将“我蛮夷也”的策略更进一步。他在伐随时明确向随侯表明:“我蛮夷也。今诸侯皆为叛相侵,或相杀,我有敝甲,欲以观中国之政。”这段话揭示了楚王使用蛮夷身份的两个关键意图:其一,以“蛮夷”为借口来摆脱周天子节制,获得军事行动的自主权;其二,以“我有敝甲”来凸显实力,本质上还是为了“观中国之政”——参与和主导中原政治。

从熊渠到熊通的传承,楚人越将“蛮夷”挂在嘴边,就越表现出北上逐鹿中原的雄心。“我蛮夷也”这样一种貌似“自甘边缘”的宣言,与楚国不断扩张的实际行动之间,形成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悖论。事实上,这种悖论是由楚王的战略理性所塑造的——承认自己与中原的不同,不是为了自我隔绝,而是为了在不被接纳的情况下,仍然可以名正言顺地参与政治竞争。

将楚国纳入“边缘崛起”的历史模式来理解,可以更加清晰地看到这一逻辑。西周分封的诸侯国中,最终崛起为霸权的大国无一例外都是边缘型国家:秦国地处西陲,晋国临近北狄,齐国位于东夷环伺之中,楚国则处于南方的荆蛮之地。历史学界的共识是,边缘国家由于远离周室正统的强力控制,在制度化程度较低的文化环境中获得了更大的制度弹性。而在所有边缘大国之中,楚国的“边缘性”最为彻底——它甚至没有像秦国、晋国、齐国那样被纳入正式的“诸侯国”谱系,在某种程度上被当作周朝秩序之外的“蛮夷”来对待。这种极端的边缘处境,使楚国在发展过程中受到的礼法约束最小,创新意愿最强,制度变革的阻力也最低。

熊通灭权国后置权县,是目前公认的中国历史上最早建立县级地方行政区域的记载之一。这一创举出现在楚国,绝非偶然。用郡县制代替分封制,本质上是中央集权制度对宗法分封制的突破——而楚王之所以敢于突破周礼,其精神资源恰恰源于“我蛮夷也”的身份认知。既然楚人不完全受周礼的约束,就可以更自由地选取对他者有用的制度。这种“边缘优势”,在人类社会制度史上并不罕见——在工业化早期的西欧,资本主义萌芽更早地出现在欧洲文明的“边缘”地带(如尼德兰和英国北部),正是因为这些地区受旧制度的束缚较弱,更容易实现制度创新。

但是,楚人的“蛮夷化”并不是真的变成土著蛮族。一个值得注意的史实是:楚墓的考古发掘证明,楚国的贵族墓葬和青铜礼器在形制和规格上都呈现出浓厚的中原模仿特征。楚文化从熊渠时期开始经历了深刻的“中原化”过程——从礼乐器制到饮食习俗,从文字到建筑,处处可见向中原标准看齐的痕迹。更具体地说,楚人是以“蛮夷”之名称换取行动自主权,然而在文化内核上从未放弃对华夏文明的追随与吸纳。楚人的“蛮夷”是一种策略,而“华夏”才是其魂魄。用战国时期纵横家的话来说:“楚虽称王,其礼不废”——这个“不废”的实质,就在于楚国上层始终以正统华夏礼乐文明作为文明标准的基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蛮夷也”的叙述发生了两次但并未统一:相隔上百年的两位楚王都在关键时刻说出“我蛮夷也”,足以证明它不仅是熊渠个人一时冲动的表达,而是被制度化地建构并固定下来的一种政治传统。从《史记·楚世家》的记载来看,这两位楚王的蛮夷表述甚至有着相似的语言结构和相同的逻辑指向,可见其在楚国历史叙事中已被打磨成了一套成熟的修辞范式。

值得注意的是,楚国在使用“蛮夷”身份的同时,楚王也从未放弃声称自己的华夏血统。当楚国从蛮河流域逐步北上,进入中原诸侯视野之后,楚王不仅没有否认家族源于华夏的族源传说,反而用各种方式强化和包装这一谱系以赢得中原诸侯的文化认同。这构成了一种独特的双重身份认同:对内对外都接受“华夏—蛮夷”的并存叙事,而不是删繁就简地截取其中一端。当代身份政治学的框架下审视,这种“双重认同”并非楚人妥协的产物,恰恰是楚人政治智慧的高峰——单一的华夏身份会限制其行动的合法性,单一的蛮夷身份会降低其文化吸引力,唯有把华夏血统作为“体”、蛮夷身份作为“用”,才得以在文化认同和战略博弈之间取得最优平衡。

因此,楚王身份的真相不是“他们其实是华夏人”或“他们其实是蛮夷人”,而是他们生存在一个标准答案并不存在的岔路口上——在这个岔路口,任何单一的、静止的身份叙事都无法完整地表述其复杂性。

 

六、谁是蛮夷:重新审视华夏与蛮夷的二元对立

本文的核心立场,不仅仅在于还原楚王“我蛮夷也”的历史真相,更在于借助蛮河的案例,对整个“华夏—蛮夷”二元叙述模式提出根本性质疑。长久以来,学界将“华夏”视为文明的中心,将“蛮夷”视为周边的、落后的、需要被教化的异己,这种框架本身就承接了以中原为本位的周人视角。问题在于,这个中心的边界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历史建构的结果——正如张正明、刘玉堂所论述的,楚文化的精髓恰恰在于“混一夷夏的理想和气魄,熔夷夏文化于一炉而冶之,创造了达到当时世界第一流水平的楚文化”。这种将夷夏文化熔为一炉的创制精神,意味着在真实的历史进程中,夷夏之间并不存在周人所宣称的那种泾渭分明的边界。

蛮河流域的考古资料为此提供了强有力的物证。自1990年代以来,在襄阳、南漳一带累积了越来越多西周乃至更早的考古资料,学界共识日益形成:楚文化就是发源于襄阳市西南的荆山地区。而这些地区的物质文化遗存,既有明显的本土文化特征,又包含了北方中原文化的诸多元素。蛮河流域的文物和遗址说明:楚文化在形成之时,就是一个“混血”的文化产物——它既不是纯粹的“华夏”延伸,也不是纯粹的“蛮夷”土著,而是在华夏文明与南方土著文明的互动交融中生成的第三种文明形态。如果用“合成文明”的概念来表述楚文化的本质,也许比用“华化”或“夷化”之类的线性叙事更为恰切。

值得深思的是,如果“华夏”与“蛮夷”在楚文化的起点就是交融共生的关系,那么熊渠高喊的“我蛮夷也”,其政治功能就远不只是获取行动自主权的策略,而是对“蛮夷”一词的符号意义进行再定义的创举。原本“蛮夷”是周人用以贬斥南方族群的蔑称,它所承载的是“不文明”的负面含义。而楚王通过对这一词汇的主动自称,将它在楚文化语境中转化成了“活力”“自由”“创新能力”和“不受约束的扩张空间”等正向意义的载体。这正是文化符号学所谓“偷走敌人的武器”的典型例证——楚王没有像所有被贴上污名标签的边缘群体那样试图洗刷这个称号,而是接过它、挥舞它,将其变成一柄刺向原命名者的利剑。

这种符号策略在历史中持续发酵。熊渠的宣言最终演变为湖北至今不绝的方言“不服周”,成为这片土地上一种跨越时空的文化基因。可以说,“我蛮夷也”从未随着楚国的灭亡而消失——当一座大桥横跨蛮河两岸,当一座城市的人们随口吐出“不服周”的口头禅,那来自三千年前蛮河流域的回响,依然令人惊奇地清晰可闻。而当我们此刻重新审视楚王“我蛮夷也”这一命题,就会发现它本质上是一个关于文明的悖论:楚人把自己标记为“蛮夷”,却最终创制了足以傲视中原诸侯的文明;中原人把楚人排斥在“华夏”之外,却挡不住楚文化对后世中华文明的深度滋养。

这个悖论的答案,很可能就隐藏在南漳和宜城之间那条弯曲的河道里。蛮河始终在流淌,正如楚王“我蛮夷也”的声音始终在历史深处回荡——这声音既是楚人面对中原世界的自我放逐,也是楚人用“蛮夷”之名行“华夏”之事的最高智慧。

 

七、结语

顺着蛮河从南漳到宜城的曲线东行,每一道河道弯转都在诉说着楚人如何在山与水之间开辟生存空间、建构自我身份的故事。本文以蛮河流域为地理索引,重返了楚人从“华夏的血脉”走向“蛮夷的名义”的历史现场。通过对传世文献的梳理、出土文献的考证和考古材料的整合,可以得出以下基本结论:

第一,蛮河流域不是楚人征服的边地,而是一条将“蛮夷”话语注入楚文化基因的母河。这条古称“夷水”“蛮水”的河流,其命名本身就暗示着楚人所处的地理空间被中原世界标记为“蛮夷”之境。而楚王正是在这一地理空间的自然与文化资源之上,获取了“我蛮夷也”的符号资本。

第二,熊渠的“我蛮夷也”不是自暴自弃,而是一套精密的政治策略。他将中原强加的污名转化为主动自居,并将蛮夷身份作为规避周礼约束、获取行动自由的合法性论证——这种“以蛮夷之名行华夏之事”的双重叙事,构成了楚国崛起的精神武器。

第三,清华简《楚居》及蛮河流域的考古发现有力地证实了楚国早期历史就是华夏血统与蛮夷文化深度交融的历史。这条交融之路从南漳到宜城,沿着蛮河流域逐步展开,最终催生出一个既继承华夏文明精华、又吸收南方土著文化活力的大国文化模式。

第四,“华夏”与“蛮夷”这对看似对立的范畴,在楚国的历史实践中从来不是水火不容的二元对立,而是一对相互滋养、彼此成就的共生体。楚国以其独特的“双重身份”在中原文明体系中留下了一条与众不同的历史轨迹,为后世中国文化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早期实践。

蛮河至今仍在湖北大地上东流入汉水,经汉水汇入长江,经长江奔向大海。它的水声里,依然藏着楚王最深沉的那声宣告:“我蛮夷也”——不是认输,而是宣战;不是隔绝,而是交融。在中华文明从“多元”走向“一体”的宏阔历史进程中,楚王以蛮河为背书、以“蛮夷”为名义所做出的这场身份叙事实验,恰如一曲尚未被全然理解的思想交响,至今余音绕梁,值得今人一再倾听。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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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道元:《水经注·沔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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笪浩波:《从近年出土文献看早期楚国中心区域》,2011年。刘玉堂、尹弘兵:《楚蛮与早期楚文化》,《湖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0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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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正明、刘玉堂:《楚文化十五讲》,湖北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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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简《楚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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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襄阳市文物考古研究所:《襄阳宜城王家岗北墓地考古发掘报告》,2024年。

王善国:《“楚都丹阳在南漳”深入考证应持续推进——我与南漳县李庙镇高峰麓主山寨遗址的楚文化情结》。

宋公文、张君:《楚国风俗志》,湖北教育出版社,1992年。

俞伟超:《楚文化的发现与研究》,载《楚文化考古论集》,文物出版社,1998年。

苏秉琦:《中国文明起源新探》,三联书店,1999年。

湖北日报:《南漳古寨探源:南漳县古人类文化遗址与地理环境》,2023年12月29日。

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喜报: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三大项目成功入选2024年“湖北六大考古新发现”》,20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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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张璞

张璞,1962年生于湖北宜城县。曾创作中篇小说:《二叔》《咸丰宰相的第十五代子孙》《父亲的大嗓门儿》,出版长篇小说:《桃花源传奇》《赛跑的芝麻花》《九真演义》《真武传奇》,出版传记和报告文学:《真武传》《鄂北赤子高如松》《玄武记》《搬迁赋》《一个倔强女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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